帝表明延续母亲执政方式的意愿。真正的关键在于,皇帝会如何解读陈王的行为?
这时候显露出任何倾向都可能在将来引来灾祸,谢妍只得对皇帝的弦外之音充耳不闻。所幸皇帝今日并未过于为难她,见她几次都不接话,也就放过不提了。可立嗣是每位君王都需要考虑的事,不可能让她一直回避。只要她还受到皇帝的重用,迟早都要面对这样的局面。
皇帝离开前,亦意有所指地问了一句话:“当初那件事……你还没放下吗?”
当初……谢妍低叹一声。这么多年来,无论皇帝还是她都对那件事绝口不提,君臣之间也看似十分融洽。但她知道,隔阂并未消失。今日皇帝旧事重提,难道不是未曾淡忘的证明?她理解当时皇帝的选择,也不后悔自己的决定,可她始终无法对无辜枉死的人释怀。
“若有一日你身陷囹圄……”谢妍不由忆起她最后一次去见先帝时,先帝对她说过的话。
那时先帝被尊为上皇,移居西苑养病。她立在上皇居住的殿阁前,等到日影从头顶移到东面的照壁上,才终于有宫监出来,引她入内。
在此之前,她已来过数次,都被拒之门外。这日她拿出了不见到人势不罢休的架势。靠着这近乎无赖的坚持,她终于获得了面见上皇的机会。
宫监将她引入上皇的居室。她行礼如仪,却迟迟不见上皇应答。拜伏许久以后,她才听到苍老而冷淡的女声让她平身。
她抬起头,进入她眼帘的是病体支离的老妇,形容消瘦,头发已然全白。即便明知上皇移居后病势依然沉重,她还是震惊了,几乎无法将靠在榻上的病弱老人与记忆中那位威严端重的帝王联系到一起。老人也正转头看向她,曾经锐利的眼神已然浑浊无光,预示着她的生命即将临近尽头。
“上皇……”堪堪吐出两个字,她就已经哽咽。今上固然是赏识她的伯乐,可真正教会她生存之道的却是眼前的老人。然而自己辜负了她的信任。一时间惭愧与难过交织在一起,令她说不出话来。
老妇人却是静静打量了她一阵,冷笑着说:“谢舍人好大的官威。老身一生也算叱咤风云,谁想一朝虎落平阳,竟要受区区一个五品官的挟制。”
她连忙解释:“臣绝无不敬之意,只是听闻上皇移居后病势一直不见起色,一时心急……”
老人大笑:“谢妍啊谢妍,事到如今,何必还来惺惺作态?你难道不知,真有我康复如初、重夺权柄的那日,我第一个就会要你的命?”
她默然片刻,轻声回答:“臣知道。”
上皇没想到她会如此诚实,愣了一下才叹息一声,口气也平和不少:“那你还来做什么?”
“臣……很愧疚……”
上皇嗤笑:“已经做出了选择,再怎么愧疚也只能你自己受着。我没有原谅背叛者的心胸。”
“臣不敢奢求上皇宽恕。”
上皇已经有些无奈:“那你究竟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臣……不知道……”
老人又一次哑口无言。两人相对沉默良久,上皇再度开口:“我不会原谅你,但是换我处在你的位置,也会作出同样的选择。我已老迈,给不了你远大的前程。何况你本是她举荐入宫的,关系一向亲近,选她无可厚非……”
“不,”她摇头道,“这不是我选择陛下的原因。”
上皇露出诧异的神色:“那是……”
谢妍似乎有些犹豫,但片刻之后,她还是如实道来:“陛下失败,上皇不会容她活命;可陛下赢了,不能杀上皇。”
皇帝可以发动政变,却不能无视人伦与法理。她能逼母亲退位,甚至幽禁母亲,却不能害她性命。
“原来如此……”上皇长出一口气,“到底还是个心软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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